许子东:“二舅精神”,仍然是《活着》

 人参与 | 时间:2022-08-09 04:16:12

原标题:许子东:“二舅精神”,二舅精神仍然是许东《活着》

这两天,想必你也被《回村三天,二舅精神二舅治好了我的许东精神内耗》(以下简称《二舅》)的视频刷屏了。

如视频标题,二舅精神有人被二舅一生的许东报告夫人退货女友在线漫画遭遇震撼、鼓舞,二舅精神觉得“暖心”、许东不再抑郁自己的二舅精神生活;也有观点认为up主的视角有消解苦难的效果。

而在热议中,许东“活着”是二舅精神一个被不断提起的关键词。《活着》是许东余华的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于30年前。二舅精神小说讲述了农村人福贵的许东一生,与时代灾难一同沉浮。二舅精神

美国《西雅图时报》曾经评论到:能塑造一个既能反映一代人、又代表一个民族的灵魂的人物,堪称是一个罕见的文学成就……《活着》是一次残忍的阅读。学者许子东也曾评价,“我以为《活着》应该是20世纪中国小说的总标题”。

《二舅》

在视频里,二舅60多年的生涯充满了被时代大浪冲刷的痕迹,这看起来确实是一部非常《活着》式的故事。而第二层评论视野,是《二舅》整体的叙事与“泪点”,都与许子东评论《活着》的内核是“很苦很善良”非常接近。

《二舅》真的与《活着》有相似之处吗?它们会有哪些共同的内核?为什么在发表30年后,《活着》的影响力依然不减甚至成为国民级的作品,而对比《二舅》的流行,又能看到哪些社会文化的体现?

我们与许子东聊了聊这些问题。

讲述 | 许子东

01.

很苦很善良

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活着》,而不是别人或余华别的小说,至今仍然这样持久受到民众的欢迎?

回答了这个问题,或许也就看到《二舅》引发广泛关注和讨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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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叙事者是两个“我”:一个是下乡采风的文青,另外一个是向文青讲述自己一生故事的老农民。

小说描述了福贵一家人历经国共内战、““大跃进”、自然灾害、“十年”和改革开放整整六个历史阶段。在某种意义上,亲子餐厅的妈妈们漫画免费《活着》好像是几十年当代小说的精简缩写本。

在解放前,福贵是一个地主的败家子,家有百多亩地,而福贵只热衷于嫖和赌。最后一次赌博时,对手龙二作弊,福贵把全部家产都输掉了。龙二成了地主,福贵反过来向龙二租了五亩地。“土改”时,福贵已是穷人,“龙二是倒大霉了,他做上地主,神气了不到四年,一解放他就完蛋了。”

《活着》

世事难料,是《活着》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对当代作家来说,怎么写“土改”,是一个难题和考验。余华的《活着》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叙事策略:首先强调了设局从福贵那里赌钱的龙二是坏人,所以枪毙活该,这就符合了关于“土改”的主流定论。

但是龙二本来不是个地主,就是投机取巧。他租地给福贵,也没有特别苛刻。富人被剥夺财产,是否还应处死?这让读者存疑。更重要的是,本来地主是福贵,他因祸得福,输掉了地主的帽子,换来了贫穷的新生,成了人民的一分子了,可见世事难料,世事荒诞。

福贵一家的悲惨经历,都是这样“世事难料”。 但在“世事难料”中,小裤裤笔记在线全集小说又有两个情节规律:只有厄运,没有恶行;只有美德,没有英雄。

一个家庭经历了这几十年的各个历史阶段,一家人受的苦难,大概比任何一本小说都还要多。

但是余华并不特别强调这些苦难的社会背景,也没有突出的坏人恶行,多荒诞,少议论;多细节,少分析;多流泪,少问责。 所以苦难等同于厄运,好像充满偶然性。世事难料,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苦难就和社会、政治、历史的背景拉开了距离。

《活着》的第二个特点是赞美德,无英雄。

余华早期写《现实一种》,解剖人性之恶十分残酷。但实际上,余华在同辈作家当中是最擅长写老百姓的善良美德的。福贵的妻子家珍就是一个百分百的好人,传统道德的当代样板,几乎难以令人相信这样的好人真的存在。

在《活着》这本小说里,在家珍身上,读者几乎找不到缺点。照理说,这样写人物,不大能够令人信服。余华,或者说福贵,用不少世事难料的细节,一波接一波,完全出乎读者期待。

像家珍、有庆、凤霞,甚至苦根,福贵身边的家人、穷人,全都道德完美,善良无瑕,厄运不断,仍然心灵美。大量动人细节、语言尺寸的把握,叙事节奏一气呵成。他们道德高尚,但是身份平凡,命如野草,他们不想,也做不了英雄。

《活着》

说到底,余华的《活着》最受欢迎的关键两点,就是“很苦很善良”。“很苦”,是记忆积累,又是宣泄需求,是畅销保证,也是社会安全阀门。

“很善良”,是道德信念,又是书写策略,是政治正确,也是中国的宗教。至少在80年代以后的文学中(甚至在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中),“苦难”是个取之不尽的故事源泉,“善良”是作家、读者和体制“用之不竭”的道德共享空间。

对苦难的共鸣,使人几乎忘却了福贵地主儿子的身份。对美德的期盼,使得小说里的心灵美形象,好像也不虚假。虽然没有谁家里会真的有那么多亲人连续遭厄运,但是谁的家里在这几十年风雨中,都可能会经受各种各样的灾祸病难,谁都需要咬咬牙,抓住亲人的手活着。

在中国人的宗教里,“活着”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情,而是一家人的事情。小说描写50年代,只写现象不找背景,只列细节不寻原因——这也是《活着》的灾难故事,至今还可以成为畅销书的原因之一。

02.

《二舅》与《活着》

关于《二舅》与《活着》,我觉得有相通的地方,就是我之前评论《活着》时说的“很苦很善良”这个基本点。因为视频也好,小说也好,它其实都是一种创作。

而它们的畅销、流行和广泛传播的背后,都有一些必然性。在中国现在的文化环境下,创作要顾到“二老”,一个是老百姓,一个是老干部。很苦的故事,很能给人以共鸣;而家庭、道德、善良这样的内容,很容易让人喜欢。

老干部能接受,老百姓也能共鸣,这基本上是整体创作的大框架。所以在这点上,《二舅》跟《活着》,以及更多市面上,同样描写老百姓生活与政治环境的畅销作品,比如《平凡的世界》《人世间》等等,都有相通的地方。

它们背后,都是士、官、民三者关系的新发展,这也是《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里论述的一个大框架,在回顾过去100年的中国文学里,一般学术界认为主要人物是两种,知识分子(士)和老百姓(民),但我认为还有第三种,干部、官员(官)。

三者的关系在晚清的时候是士见官欺民,就是知识分子看到官员欺负老百姓。到“五四”时情况就显得比较复杂,知识分子有多种多样,官退居后面,老百姓不仅被人欺,甚至也欺负别人,比如阿Q等。

一直到今天,这还是一个基本框架。无论是《活着》,还是现在的《二舅》,它都存在着一个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谁使得这个老百姓受苦受难呢?《二舅》写得更加隐晦一点,《活着》就写得明显一点,有历史上那些灾难。

《活着》

《活着》的主角福贵,是一个地主的儿子,在“土改”的时候逃过了成为被批斗的地主,因此他这个苦难的承受者在写他的几十年痛苦的时候,其实作家有一个检讨,有对历史的反省。

而且这个苦难的主人公之外,还有一个县长春生,县长过去跟福贵是战友,但是县长的老婆抽血,把福贵的小儿子给抽死了,所以这里隐含了一条官民冲突的暗线索,《活着》的表达是更加尖锐的。《活着》是三十年前写的,那个时候的大的创作背景是要反省过去的经验、悲剧、教训。

《二舅》不是一部如此精心创作的文艺作品,篇幅也不长,在视频里二舅的身份基本被淡化了,在整个视频里也几乎看不到太多当地的社会语境,所以《二舅》比《活着》更加淡化社会背景、淡化官民矛盾

当然,《二舅》表现出来的内容,客观效果上也是用主角“二舅”这几十年的人生道路,来反省背后的中国社会政治,只是写得非常隐晦,这个视频的叙述策略经过非常精心的策划。

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另外一点,就是知识分子的观察。

《活着》小说主角是福贵,却有一个文青从头到尾在听他讲述。这个文青也几乎没做啥事,他就是在看着农民几十年间如何被欺负,如何经历种种苦难。到了八十年代,老百姓、农民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整体被人欺,士见官欺民。

《二舅》的视角也很简单,视频的拍摄者@衣戈猜想 和他的叙述,绝对跟二舅是拉开距离的,拍摄者用了比较新一代的年轻人口吻,甚至是带着点调侃(苦难的态度),从后辈的角度来观望前辈的一生遭遇,从苦日子中挖掘出他的美好和善良

残疾人行走的画面也增加视频的戏剧效果,替老母亲洗脚细节体现中国人的宗教感。虽然人物是真的,但也算是一种故事创作。

《二舅》

这样的后辈角度,也近乎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角度,后来创作者接受采访也说,他非常注意流量、视频制作技巧,也会去考量什么内容会火。在讲到二舅的腿被赤脚医生打残,没读上大学,却也要强调那个时代是很公平的。

所以总体来看,《二舅》的许多细节都展示出了非常精致的、符合意识形态规则的探索,也就是说,这么火爆的、有巨大流量的节目作品,它必定符合当下文艺生产机制的某些基本框架或准则。

03.

安全阀门

《二舅》这个视频的文字叙述,可以说是当代文学的一种结晶。它表面上使用了很多技巧,用得比较安全,但是内在之所以能打动人,也是因为它有一种力量。

《二舅》

我在前不久的讲座里刚好讲了,像双雪涛这样新一辈作家的小说,内容中充满了他对于父辈工人阶级下岗的气愤。我自己的观察,最近几十年的作品跟五四有很大的不同,五四时期作品有一个主旋律就是要打倒父辈,要推翻父辈制作的障碍。

而共和国建立以来的作品里面,我看到一代又一代的作家,他们是在为父辈打抱不平。王蒙是一个转折点,《活动变人形》既有“审父”,但是又有对父辈的同情。现在的作家越来越多会为自己老一辈的悲悯感慨,或是感到不平

后一辈的人看到自己的前一辈甚至前两辈的人,这一辈子活得太辛苦、甚至太窝囊,为此感到惋惜。所以年轻人不是委屈求全,不是躺平,他们实际上是在替父辈争气。就像《二舅》这个作品是侄子在替二舅说话,觉得他的这一生要歌颂,因为这样的人不歌颂,埋藏在社会角落里可能就没人理了。

有人说《二舅》里的二舅有一种精神,假如要我来定义的话,我会把这种“精神”理解成一个人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他还能努力地活着,而且活得有价值。他做木匠,帮助村民,村里什么东西都修,这就很了不起,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哪能做得到如此境界呢?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二舅》代表着新时代的雷锋精神。现在的二舅,是一个不幸的人,却做出了普通人甚至可能还做不到的人生成绩,比如给整个村子维修家电、赡养父母。这是教大家在任何困难前面,庄敬自强。

《二舅》

当然,如开头所说,《二舅》和《活着》都是一种“安全阀门”:“‘很苦’,是记忆积累,又是宣泄需求,是畅销保证,也是社会安全阀门。”

安全阀门的要害是阀门,它是给人透气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不能讲人这么苦的,不然会给新社会抹黑。为什么现在又允许讲述苦难了呢?是为了让大家的情绪有一个发泄口,发泄情绪出来才会安全。就好像在一间高温高压的房子里生产,你就需要有一个烟囱、一个阀门,才能让压力跑掉,保证安全生产,所以叫安全阀门。

阀门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障整栋房子的安全,而不是说这个阀门是安全的。阀门的安全当然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整栋房子。在某种意义上,鲁迅当年说“开个窗”,客观上也给中国社会一个阀门。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鲁迅《无声的中国》

《二舅》

不过在最后我想讲的是,时代毕竟还是在进步,虽然现在有些词汇、有些逻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但毕竟长江黄河不会倒流。以前好人好事还得靠组织宣传,现在一个普通人的事迹,只因为一个视频就引起了全社会的共鸣。

过去经常引发全社会共鸣的往往是恶性事件,好像只有“坏事才传千里,好事不出门”。但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好事照样传千里。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甚至也是一种政治文化现象。

*内容部分整理自:

1. 许子东 著《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余华〈活着〉,几十部当代小说的缩写本》

2. 看理想App节目《21世纪中国小说》,许子东

3. 2022年“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评委论坛”,许子东对话梁永安、林白、刘铮、罗翔、王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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